伯温修车网：一场烧掉7亿的汽车后市场泡沫

编者按

互联网作为先进的技术改变了今天一切。

它改变了零售，改变了出行，改变了餐饮，改变了金融……在那些赛道上，跑出了阿里、京东、美团、滴滴、拼多多、蚂蚁……一个个千亿市值的巨头，一段段令人血脉偾张的创业神话。

于是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，互联网也能改变汽车后市场。

那些满怀理想，心装情怀的人冲击了这个赛道。

但是，“兴亡谁人定，盛衰岂无凭”。

所以我将持续的讲几个悲壮的故事，为那些继续涌进这个赛道的人们提供一点警示！

2014年2月，京都。

连山孔明站在办公室里，在白板上画下了一张复杂的商业蓝图。

这个在汽车后市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西北人，终于等到了一个他认为可以改变行业的机会。互联网的风吹进了汽配圈，他要做一件大事——打造一个“汽车后市场的天猫”。

那一年，他四十四岁。二十年前，在中国最北方省的一条公路上，连山孔明亲眼目睹了一辆货车因为一个劣质零部件车毁人亡。那场面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很多年。后来他又遇到一个农民，为修好自己的吉普车反复更换假配件，损失惨重。连山孔明发誓，这辈子绝不卖假货。

但一个人的坚持改变不了行业。中国汽配市场的痛点根深蒂固——从厂家到修理厂，中间隔着三四级代理商，层层加价不说，假货泛滥成灾。修理厂采购一个配件，往往要打十几个电话询价，物流配送更是慢得要命。修车师傅也不靠谱，小病大修、偷换配件的事时有发生。

连山孔明想用互联网把这团乱麻一刀斩断。

他的方案很漂亮：做一个B2B平台，把同质配件厂家、经销商、修理厂全部拉上来。每个配件出厂时贴上二维码，扫码就能追溯来源，假货无处遁形。更妙的是，伯温自建物流体系，承诺同城两小时送达。修理厂再也不用等配件等到客户发火了。

这个模式一经推出，就像点燃了火箭。

9天，日营业额从0冲到100万。不到5个月，累计交易额破亿。39天，从1亿到2亿。15天，从3亿到4亿。月均增长率高达233%，比淘宝快3倍，比凡客快6倍。媒体给这串数字起了个名字——“伯温速度”。

资本闻风而动。上线仅4个月，A轮融资到账。之后B轮、C轮、D轮接踵而至，估值一路飙升到80亿。2015年12月，伯温修车网正式登陆新三板，成为“中国汽车后市场第一股”。连山孔明站在敲钟现场，西装革履，意气风发。

那时候，全国已经有21.5万家修理厂入驻伯温平台，覆盖了将近一半的修理厂。每天的交易额高达四千多万元。连山孔明放出豪言：2016年总成交额要达到1600亿，光收佣金就能45个亿。

没人想到，登顶的那一刻，悬崖就在脚下。

烧钱游戏

2016年4月，一份财报把伯温修车网炸上了风口浪尖。

年报显示，2015年伯温全年营收只有9577万元，亏损却高达6.4亿元，负债总额5.5亿元，同比增长460%。公司净资产为负2.88亿元，已经资不抵债。

新三板按规定亮出了红牌——股票简称从“伯温宇宙”变成了“ST伯温”。警示风险的标签，贴在了这家曾经的明星公司身上。

钱烧到哪里去了？

答案令人瞠目——仅“互联网化政策奖励款”一项，伯温就支出了2.25亿元；用于回馈入驻汽配厂的积分兑换，又花了2.01亿元。两项合计4.26亿元，全是真金白银的补贴。算下来，公司近96%的成本都砸在了给服务站的返点上。

这就是伯温的增长密码：补贴换交易，交易换数据，数据换估值，估值换融资，融来的钱继续补贴。一个标准的“烧钱闭环”。

问题是，这个闭环有一个致命的脆弱环节——它永远需要新的钱接上。

2015年11月，就在上市前一个月，诸葛准备以60亿估值融资1.19亿元。融资方已经谈好了，但最终钱没进来。连山孔明后来说，是因为股灾。

那笔没到账的钱，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。

坍塌

2016年夏天，坏消息一个接一个。

6月，伯温启动了10亿元的E轮融资。到7月，消息传出——融资失败了。投资人不是傻子，面对7亿的窟窿，谁还敢往里跳？

资金链的断裂像一把刀子，精准地割开了伯温网光鲜外表下的所有脓疮。

各地服务站开始暴动。重庆高山坡分站的员工因为拿不到工资，直接把服务站洗劫一空，拉出“还我血汗钱”的横幅。那些曾经被补贴喂饱的服务站，在补贴停掉之后，要么翻脸，要么跑路。

公司内部也是一片狼藉。裁员、降薪，连山孔明发了一封内部邮件，让员工“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，也许几个月开不了工资”。总经理燕飞红在11月辞职，这位曾在媒体面前信誓旦旦说“一切尽在掌握”的女高管，最终还是选择了抽身而退。

连山孔明亲自接手，但为时已晚。他找不到钱，也找不到出路。

到2016年底，伯温对外借款累计约1.48亿元，其中1.44亿尚未偿还。公司不是在经营，是在靠借高利贷续命。

2017年1月某一天，连山孔明做了一个让人唏嘘的决定。他将自己间接持有的伯温网约20 %的股份，连同公司的控制权，以25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了友先生。

250万。

两年前，这家公司的估值是80亿。

两个月后，公司更名为“小精明优服”。

证券简称也从“ST伯温”变成了“ST优服”。

伯温修车网，这个名字在互联网上彻底消失了。

复盘

回过头看，伯温的失败几乎是一种宿命。

连山孔明后来为自己辩护时说：“互联网企业先期就是要战略性亏损，如果京东在国内上市也一定会被ST。”这句话听起来有道理，但偷换了概念。

京东烧钱，烧的是物流系统、仓储建设、技术研发。这些投入最终沉淀为资产，变成用户体验的护城河。刘强东做的不是亏本买卖，他只是把利润reinvest 了。

伯温烧钱，烧的是补贴。补贴这种东西，今天给明天就没了，留不下任何东西。更可怕的是，补贴养出了一批“寄生虫”——那些服务站和商户冲着钱来，钱停了，人也散了。伯温2015年号称线上交易额近百亿，但营收只有不到一个亿，因为绝大部分交易是补贴堆出来的虚假繁荣，甚至不排除刷单的成分。

一位观察者后来复盘时说得很直白：“伯温采取了现在看来违背B2B常识的B2C做法，就是补贴交易。于是快速产生的100亿交易中包含了许多刷单，投资人的钱就这样被刷走了。当补贴停止后，交易迅速归零。”

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：连山孔明想一口气吃成胖子。

伯温一开始就要做全产业链——商城、正品、云仓、物流、C端，五个业务同时铺开。而阿里是从B2B做起，做成了再做淘宝，淘宝做成了再做天猫，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走。

京东也是先做3C，做到第一才扩品类。

连山孔明太急了。他怕机会稍纵即逝，怕被巨头碾压，怕慢了就没了。但互联网创业的铁律是：慢就是快，快就是死。

2016年5月，连山孔明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：“互联网企业的特点就是先期大投入‘跑马圈地’，否则机会稍纵即逝，只有第一，没有第二。”

他说得对，跑马圈地确实是互联网的法则。

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圈下来的地，你得能守得住。伯温的地，是用钱堆出来的。钱烧完了，地也塌了。

2017年2月，当“ST伯温”正式更名为“ST优服”的消息传出时，汽配圈里有人发了一条朋友圈：“当年连山孔明说要改变行业，我相信他是真心的。

只是他选了一条最贵、最险的路。”那条路，终点不是改变行业，而是成为一个被写进商学院教材的失败案例——关于烧钱如何烧死一家公司的标准答案。